【人物專訪】「母性」究竟是天生? 還是教育的結果?──專訪推理小說家文善新作《輝夜姬計畫》

現居加拿大的香港作家文善,是台灣推理作家協會的海外會員。她以《逆向誘拐》榮獲第三屆「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」首獎,近期更被改編為電影成功躍上大螢幕。目前在事務所工作的她,擅於將日常所見所聞,和心中的稀奇想法,透過文字轉化為有趣的故事。這次文善帶來耗時兩年的嘔心瀝血之作《輝夜姬計畫》,主題聚焦於女性的「母性」與「自主」,就讓文善來聊聊她的看法及創作歷程吧!

 

 

1、《輝夜姬計畫》是一部議題性十足的小說,跟您以往的作品相比,主題有非常不一樣的突破,請先與我們分享這部作品最初的發想?以及為什麼選擇以「性別」、「家庭」做為主要探討的核心?

從在學到畢業到就職,這段時期同儕間的目標不會有很大的分別:都是要考上大學,都是要找實習機會,都是要敲定畢業後的工作,都是要考到專業資格……但當年紀漸長,大家進入人生另一個階段時,有人成家立室,有人生孩子,有人獨身有人離婚,這時候就發現,雖然大家是一樣的學歷和工作,但在家庭和工作上的選擇,可以非常不一樣。身邊很多女性同事和朋友,不論學歷和薪水,都不約而同地為了家庭放棄事業,而其他人都很贊同和鼓勵似的。《輝夜姬計畫》的發想,一開始只是和身邊人閒聊起這個現象,然後開始空談到「如果小孩是國家中央養育的話,不就可以釋放更多婦女的勞動力嗎?」,如果這樣的話社會和人們會變成怎樣,並延伸到整個平行世界的構想。那時才猛然發現,為什麼不寫成故事呢?所以就有了這個以「小孩由國家養育的世界」的故事。

其實相比「性別」、「家庭」,我想《輝夜姬計畫》更核心探討的命題是「自主」──女性「選擇」為家庭犧牲,到底是真的出於自由意志的決定,還是從小被教育的結果?

 

 

2、這本書談及「父母」的角色,社會上看待兩性之於家庭的責任與期待似乎不太一樣。您認為「母性」和「父職」這兩者之間的關係為何?故事中兩個主要女性角色:瑪麗安與莉娜,分別代表了截然不同的女性面貌(自我實現/堅守母性),您這麼安排的用意是什麼?

像之前說的有關「自主」這方面,「母性」和「父職」究竟真的是天生?還是後天教育的結果?例如有不少在職母親會因為不能多點時間照顧小孩而內疚,究竟當中有多少是因為被社會上的資訊耳濡目染,被灌輸了「小孩很需要母親長時間的照顧」的概念而覺得內疚?如果社會上所有人都是只和孩子每天相處兩小時的話,那每天和小孩相處五小時的母親,會有什麼感受?

瑪麗安與莉娜本來是一對好朋友兼生意伙伴,但因為莉娜生了孩子後兩人的人生目標不再一致,處事上漸漸出現分歧。但其實兩人都是聰明幹練的女人。而莉娜的聰明,表現在平行世界的她敢於挑戰既有體制,她和政府打官司去爭取養育孩子的權利。而瑪麗安也是忠於一個自己的女性,她一直老實面對自己一路上的選擇,兩個同樣堅持的女人,在平行世界裡因為案件而正面交鋒。女人的決鬥,不一定是在宮廷裡的嘛(爆)!我沒有否定「母性」的存在,只是質疑社會和「母性」硬連在一起的一串行為、和把這感情過於簡單和籠統地連繫在「母親」和「女性」身上。除了莉娜外,小說中其他的角色,他們的行為也帶著對性別定型的反思,希望讀者們也能好好發掘呢。

 

 

3、「輝夜姬」取自日本「竹取公主」的童話故事,故事裡最令人震撼的「國養法」即衍生自這個概念:沒有血緣關係也能夠成為家人、讓孩子交給國家養等等,極具爭議,卻也十分有意思。您想透過這樣的世界觀,帶出什麼樣的思考呢?

「為什麼要生孩子」是我想帶出的思考。小說裡有一段瑪麗安在原來的世界和下屬拜仁討論為什麼要生孩子,我覺得那段很有意思,拜仁從感性出發,但每每給瑪麗安用理性反駁。你也一定聽過別人說「結了婚已幾年,是時候要生孩子了」、「我已經三十歲了,要趕快生」、「生孩子人生才圓滿」、「當然要生小孩呀,小孩那麼可愛」之類的說話,每次我聽到,都想像瑪麗安一樣反問他們,但都開不了口,因為一開口就要有失去朋友的覺悟。讀者也許可以代入瑪麗安或拜仁的角色,把那段討論延續下去,看看會得出怎樣的結果。

其實細想的話,「國養法」也只是把現今社會有的事推到一個極端。最簡單例子就是留學,例如殖民地時代的香港,公務員子弟到英國留學可獲很多的學費減免,當時有不少孩子,在初中甚至小學階段便被送到英國的寄宿學校,去接受父母認為是「最好的教育」、讓外人去管教自己的孩子,難道這不也是另一種層面的「國養法」嗎?

 

 

4、談談這次的推理安排。這次的故事埋藏許多社會議題,同時一面鋪陳謎題的節奏,似乎是非常大的挑戰。在寫作上,是否有什麼樣的困難?與先前的推理寫作比較不一樣的地方是又是什麼呢?

這次最大的挑戰是設計第二個謎團(笑)。其實除了多了社會議題外,創作手法上和過去的並沒有很大的分別──我是先有一個非推理的主題,和一個謎底,而這個非推理的主題卻是和解謎息息相關的。我通常最先想到的都是謎底揭露一刻的情景,即是所謂「爆點」,這次和之前的小說都是,在很初期已經想到爆點那一句要怎樣寫,而那到出版一刻也沒有太大的改動。但最困難就是中間的部分,因為在推理小說中,中段往往都是調查、問話、搜證的部分,對非推理小說愛好者來說,這也許就是最沒趣的。也許是自己對本格推理的鍾愛,覺得只有小孩被拐和另一個whydunit的謎題太簡單了,所以在中段加了一個「不可能犯罪」的謎題,但解開這個謎團的關鍵,卻正正是揭開最終真相的鑰匙。完稿後我也頗滿意,它們像是一隊偶像團體,在舞台上互補位置,把謎團和我想談的非推理主題圓滿地連結在一起。

 

 

5、從《逆向誘拐》、《店長我有戀愛煩惱》、《你想殺死老闆嗎?(我們做了!)》到現在的《輝夜姬計畫》,您的創作類型與題材,一次次都有著令人驚歎的主題變化,您是怎麼看待寫作這件事?對您來說,好的創作與故事,應該具備什麼樣的元素?您的故事裡時常涉及專業知識的領域,您又是如何掌握、並將之描繪地栩栩如生的呢?

我個人對寫作的目的,首先是希望讀者覺得有趣,其次是希望啟發讀者一點點的思考。題材選擇方面我倒是有點雙重性格的,一方面我會很著重感性的選擇,之前幾本長篇的題材都是讓我「有感覺」的題材;另外參與過一些寫作企畫,則是有一些特定的題目,像是「安樂椅神探」和「香港題材」等,雖然是被規限了題材,但我也覺得這種企畫也很好玩,就像那些烹飪比賽,參加者要利用某種特定的食材,端出最好吃的菜色。

故事的好壞是很主觀的感受,如果說讓我覺得很享受的故事的話,首先要能吸引我一頁一頁接下去看,但如果不是在結局能帶給我驚奇的話,那我在把書閤上的一刻也會覺得很滿足,如果兩點也能滿足的話,那簡直會有幸福的感覺!有時候會遇到一些非常創新的元素或手法,讓我由衷佩服那個作者,那種眼前一亮的驚豔也會讓我很滿足。

因為我目前還有正職,沒有很多時間做資料搜集或是田野調查,所以暫時的題材都是身邊發生的事,但是由於這些都是我接觸到而又「有感覺」的題材,很多時候決定要寫某個題目前,就已經閱讀了大量的資料。另外寫推理小說的話,很容易會因為一頭栽進詭計和解謎,而忽略了推理以外情節的合理性,所以寫作期間我會跳出故事外,以讀者的心態來讀,希望把推理以外的東西也能寫實地表現。

 

 

6、您的首部長篇小說《逆向誘拐》前陣子改編為電影在香港上映,如今有越來越多的推理小說影視化,在創作的時候,您是否有考慮過影視的可能?您怎麼看待小說的文字與影像的關係?

我是沒有特地去考慮影視化的可能,畢竟那有太多我不能控制的因素。可是我寫作的時候,往往是有畫面在腦中「播放」,然後我是根據那畫面寫的。所以可以說,我的每部作品,都已經在我腦海中被影像化過了。

近年有很多影視平台,我自己家中也有兩、三個。老實說,最近我發現自己看電影劇集的耐性好像有點減退,如果最初十五分鐘不能吸引我的話便很大機會放棄繼續看,因為太多選擇了,覺得不好看便退出點選另一套。不像以前,電影開場後即使不好看也很少離開戲院吧。這反而影響我在小說情節鋪排上,在開頭會盡量希望能勾住讀者,因為我相信不少讀者也和我一樣,被影視平台寵壞了。所以影視對文字媒介的影響,不單是不同媒介的分別,而是也影響到表達手法。

另外文字始終是最能天馬行空的媒介,始終影視會被預算所限,例如《逆向誘拐》原來的背景是一個北美的城市,導演也想在多倫多拍攝,但礙於預算也只能把場景搬到香港,在商場和地鐵站內的追逐也轉成渡海小輪。還有現在流行科幻甚至奇幻的情節,雖說比起從前電腦特效幫助不少,但有水準的特效其實也很昂貴。所以除非是特地寫給影視製作的故事,那就可以在初期就加入製作難度等種種考量。

 

 

7、您曾說您是因為移民而開始寫作,在移居加拿大後,您覺得自己寫作最顯著的改變是什麼?西方的生活模式是否影響了您在寫作上的思考?而身為華文推理作家協會的海外成員,關於現今的華文推理寫作,您有什麼樣的建議與想法呢?

正確來說如果沒有移民加拿大,我也許不會提筆寫作,因為應該不會有那個時間,而且心態也一定會不同,很可能不會走寫作這條路。要說西方的生活模式嘛……我想最大的影響是對「學習」的態度。高中和大學的教育,都是在「學習怎樣去學習」,除了培養了要不斷對新事物感興趣,在學習的過程也學會了發問和批判思考,會提出反問去挑戰現狀。所以我也常常吸收不同的資訊,也因此很容易遇到有趣的題材,而另一方面雖然堅持寫本格推理,但每一次我也挑戰自己要寫出新穎的本格,不被既有模式所限,特別在常說「本格已死」的今天,我希望我的背景和思考模式,能把本格推理帶給不同的讀者。

我自問沒有資格說建議,只是想大家互相勉勵。寫作難,華文寫作更難,華文推理寫作更是難上加難。和以前相比新一代作者是幸福的,因為多了很多發表的平台甚至影視化,但是作者要認清自己寫作的目標,是要寫自己的作品、要作品被大量影視化,還是要賣得好來賴以為生?認清目標的話,就可以去思考怎樣去達成那個目標,要寫哪種題材?要往哪裡投稿?和哪些單位合作?這都會因著目標而不同。

 

 

8、您每兩年都會因「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」而來台,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對台灣讀者說的話?您未來還有什麼樣的寫作計畫呢?

每次來台灣我都好興奮,除了可以和推理界的朋友見面外,還可以和讀者交流,畢竟親自聽到他們的意見和在網上看書評是不同的。特別想對台灣讀者說,請多多支持華文推理,其實不少作者也寫出媲美歐美日水準的作品。從前華文推理的中堅分子是一群本格推理的忠實粉絲,但經過這些年,隨著不同類型的推理作品大量被引進,不斷有被不同類型滋養的作者加入,華文推理也越來越多樣化,而即使是寫本格的作者(包括我),也不斷地自我挑戰推陳出新,所以希望讀者能拋開以往對華文推理的刻板印象,也許這會給自己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唷。

寫作計畫方面,現時我有幾個故事可以隨時開始寫,當然也都是我有很深感受的題材,有帶多點感情因素的,有之前作品的續作,不過還是和很多作者遇到的問題:故事太多,時間太少。希望下次來台灣時也能帶著新作和大家見面!

 

照片/文善提供
採訪撰文/羅曉盈

 

《輝夜姬計畫》立體書封.jpg

(《輝夜姬計畫》全國熱賣中!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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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善】
以《逆向誘拐》榮獲第三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首獎,現在是台灣推理作家協會海外會員。其他作品包括《店長,我有戀愛煩惱》和《你想殺死老闆嗎?(我們做了!)》。除了電影外,《逆向誘拐》已經出版了日文版,而《你想殺死老闆嗎?(我們做了!)》已出版了韓文版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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